12月5日，本报接到反映称，河南省一家幼儿园教师在短视频平台持续分享大量园内幼儿的“童言童语”短视频。其内容虽显“有趣”，但教师刻意抛出的一些问题被指存在价值观误导，可能不利于幼儿身心健康。此外，该账号更直接开通了商品橱窗功能，并在主页醒目位置关联另一个专门的带货账号，所售商品从食品到日用百货种类繁多。这一系列操作被质疑利用幼儿的日常影像进行“引流带货”。当儿童的纯真被剪辑为“流量密码”，记录与利用的边界究竟何在？对此，记者展开了调查。
记者调查
报料
河南一幼儿园教师被指摆拍幼儿“引流带货”
近日，本报接到反映，河南省一家幼儿园的一名幼教老师在其社交平台上持续分享大量园内幼儿的“童言童语”短视频。视频里，孩子们排队回答老师抛出的各种问题，天真的回应成为看点，但其中一些被刻意设计的问题却被质疑可能存在价值观误导，不利于幼儿身心健康。
例如，在12月4日发布的一条视频中，幼儿们接力演唱网络热梗歌曲《鸽子压力之歌》，歌词包含“灌伤害骗骗花（注：歌词无实际含义，系无厘头表达）”等内容。有网友在评论区留言称：“现在并不提倡小孩说网络热梗，老师还教孩子唱并拍成短视频，这样真的合适吗？”另一条收获6.9万点赞的视频，以“什么片最贵”为题，孩子们的回答虽无直接不妥，但评论区却充斥着含义暧昧的留言，如“听了半天，硬是没听到我想听的那一个”。此类视频虽打着“童言童语”的标签，却可能通过模糊的提问引导流量，致使评论区出现不当言论。
记者查看该教师账号主页发现，其拥有25.3万粉丝，已发布1574条视频，内容几乎全部围绕幼儿园学生的日常问答展开。账号简介声称，拍摄仅是“课下与孩子的娱乐方式”，目的是“培养孩子的口头表达能力与勇气”。
然而，一个与之矛盾的细节引人质疑，该账号疑似利用摆拍幼儿内容为商业带货行为引流。记者看到该教师账号直接开通了平台商品橱窗，内列600余件商品，从食品到日用百货种类繁多。其主页还醒目标注了另一个专门的带货账号，点击进入，可见同一位老师出镜推销各类商品的视频，涉及女性补铁剂、儿童饮品、服装、温度计等900余件商品，带货视频数量逾千条。
记者浏览多条视频看到，在一段家长赠送锦旗的视频中，锦旗上显示有“车寨幼儿园”字样。12月5日，记者据此联系到位于河南省新乡市长垣市佘家镇的这所幼儿园进行核实。电话中，一名女子确认该账号博主系其园内教师，但对于“拍摄是否获得监护人明确授权”及“教师用私人账号带货是否恰当”等问题，她声称：“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的目的是什么。”
观察
拍摄幼儿“两难选择”短视频成“流量密码”
“老师掉水里了，你先吃饼干还是先吃糖？”近期，一个看似无厘头的问题，在短视频平台上掀起模仿热潮。以“老师掉水里了”为话题的视频累计播放量已超1360万次，成为许多幼儿园账号吸引关注的“流量密码”。
视频中，孩子们常被安排站在教室或者走廊背景前排成一列。他们面前的小桌子上，往往摆着像香蕉、小柿子、饼干、糖果这类诱人的零食。当老师抛出那个经典问题——“老师掉水里了，你先吃××还是先吃××”时，孩子们的回答成为核心看点。“我吃糖！”“我要香蕉！”镜头中的孩童用稚嫩的声音说出答案，毫不犹豫地指向心仪的食物，却完全忽略了问题中那个“落水的老师”的情景。
记者发现，拍摄者多为幼儿园或幼教账号，在绝大多数孩子都选择零食的背景下，偶尔出现“救老师”的回答，反而成了视频中的“意外惊喜”。
然而，这类内容也引发了争议。有网友认为孩子童言无忌，画面充满天真趣味，但也有不少网友指出，问题的预设本身值得商榷，这种带有误导性和娱乐化倾向的提问方式，并非对儿童的正确引导。有网友纠正，“正确设问应该是：老师掉水里了，是先救老师，还是先吃糖或饼干？”也有网友质疑，“这些孩子出镜，经过家长同意了吗？”
发现
本市也有幼儿园账号拍摄幼儿视频用于宣传推广
在大连，记者调查发现多家幼儿园的短视频账号也开始拍摄幼儿视频用于宣传，内容涵盖带领孩子模仿网络热门舞蹈、设计各类趣味问答等。
就拍摄行为是否获得监护人明确授权一事，记者联系了两家本地幼儿园，得到的回应却截然不同。一家拍摄了“童言童语”视频内容的幼儿园老师表示，所有出镜儿童均已在入园时，由其家长签署了同意配合学校宣传拍摄的协议，且家长在孩子入园前拥有自主选择权。
另一家位于西岗区鞍山路的幼儿园，则跟风拍摄了时下流行的《库里库里》舞蹈视频。画面中，老师与孩子们一起舞动，充满活力。然而，当记者向该园询问拍摄是否征得监护人关于“肖像权”的授权时，工作人员称“很多幼儿园都在发”，还表示“没有家长会持反对意见”。
律师说法
此类行为已超越简单记录
或涉嫌侵犯未成年人多项权益
当儿童的纯真被剪辑为“流量密码”，记录与利用的边界何在？针对此事，辽宁斌鹏律师事务所宋敖嘉律师表示，此类行为已超越简单记录，或涉嫌侵犯未成年人多项合法权益。
宋敖嘉表示，判断此类行为是否侵权，核心在于其是否超出“合理使用”范畴。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一款规定，肖像权人依法享有不被丑化、污损，以及禁止他人未经同意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的权利。对于未成年人，法律要求必须获得监护人“明确、具体、知情且单独”的授权。
“关键在于行为的性质转变，一旦以‘娱乐’或‘宣传’为名，行策划表演、公开传播乃至引流变现之实，其性质就发生了根本变化。”宋律师解释，具体涉及的违法行为可归结为制作、公开传播未成年人肖像，以及不当披露其就读信息、行为习惯等隐私。即便存在家长签署的格式协议，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一条，对协议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时，也应作出有利于肖像权人（即儿童）的解释。若协议条款笼统，未明确涵盖商业引流等用途，其法律效力存疑。
此外，宋敖嘉提醒教育单位应遵循“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最高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确立了“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核心原则。幼儿园等教育机构负有法定的特殊保护责任，应建立安全管理制度，保障未成年人在园期间的身心安全。“若将幼儿园这一教育港湾，系统性改造为成人剧本下的‘内容生产车间’，是对其法定职责的根本背离。”宋律师表示，将儿童置于持续的、为吸引流量而设计的网络曝光下，使其成长环境充满表演压力，实质上已侵扰了其应有的安宁，构成了对其身心健康潜在的威胁。教师角色从引导者异化为“导演”，更是模糊了教育行为的边界。
对于视频中常见的“两难选择”剧本，宋敖嘉表达了更深层的忧虑。“为追求‘节目效果’而设计‘先救谁’‘要钱还是要糖’等问题，本质上是将儿童物化为达成成人娱乐或商业目的的工具。”她表示，这不仅可能诱导儿童说出违心之言，更可能在其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期，植入功利性与表演性的行为模式，干扰其社会化的自然进程。
2021年11月29日，文化和旅游部发布的《关于加强网络文化市场未成年人保护工作的意见》明确指出，严禁借“网红儿童”牟利。严管严控未成年人参与网络表演，对出现未成年人单独出镜或者由成年人携带出镜超过一定时长且经核定为借助未成年人积累人气、谋取利益的直播间或者短视频账号，或者利用儿童模特摆出不雅姿势、做性暗示动作等吸引流量、带货牟利的账号依法予以严肃处理。
宋敖嘉提醒，某些账号核心内容围绕儿童展开，并以此开通商品橱窗、进行引流变现，即使有家长同意，也可能被监管部门认定为“违规牟利”，将面临账号限流乃至关闭的处理。
半岛晨报、39度视频记者刘宣州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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